找到韩德山时,他正在家中床上静静坐着,屋里很黑很暗,几乎看不清东西。93岁的老人,白天就这样醒着,想些什么,度过长日。
他现在也不太看得清楚东西,眼睛患了白内障,这几天就要去做手术。要是好了,可以自己照顾自己,方便点。如果可以,还能出去捡点废品卖钱。很多年来,这个身经百战的抗战老兵,都靠捡废品为生。现在他身体也不好,瘦骨嶙峋,听力不好了,讲话也喘着粗气,很累。而且,他的记忆也慢慢退化,当年战场上浴血奋战杀敌报国的细节,已经记不大起来。这总是让人遗憾的。
采访时,老人讲话发声都很累,真的有点不堪回首的意味。最让人难忘的,是他那双带着泪痕的眼睛,不时望着门外,亮堂堂的———那是一个似乎与他交集不多的世界。
我叫韩德山,1923年生,今年93岁。我老家山东,出生在青岛市区中山路。我现在住曹宅镇寺畈村,一个人。
我们家生活条件一般,父母开杂货店维持生计,我们兄弟四个。如果没有打仗,我也想着长大了做点小生意的。不过,战争打乱了小市民的平静生活。
抗日战争爆发不久,1937年下半年,我才15岁,就因抽壮丁入伍,加入国民党57军,所在连连长是蒋昌万。首次战斗是1938年的山东莒县对日作战,全团牺牲300余人。此后,我们在山东青岛、烟台、济南等地待了很久,安徽、江苏、上海等地也时有转战。
几年后,我调入国民党第8军,任2师3团2营3连一排长,那是1941年左右,我19岁光景,在二十二三岁时,因战功升至上尉连长。你问我在哪打得最凶,什么战斗最惨烈,我已经不大记得了。在济南我们待的时间最长,有时一仗就打一个多月,很艰苦。有一次在烟台的战场上,我的右腰被弹片炸伤,当时就昏迷了。我被送到医院治疗了一年不到,大多是在上海养伤,伤好之后又回到原来部队。现在我的腰部还有很大一个伤疤,至今都还会痛。
抗战胜利时,我们在上海,之后部队就驻扎在上海。当时国共已成水火,形势十分紧张,因不愿参加内战,我就以身体不好为由,于1945年底请假回了老家。我不愿再回原部队,不愿中国人打中国人。两年后,我回到上海,以淘卖旧货为生。1949年解放前夕,我回过一趟青岛老家。我老婆是在上海认识的,曹宅寺畈村人,我们在上海生了几个儿女。
1954年,我因保存在家中的国民党军装证照被捕,服刑于上海监狱虹口分局,1958年转到青海德令哈劳改农场,直到1981年释放,我随妻儿落户于寺畈村。现妻儿均已去世,我自己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生活。眼睛不好,身体也不行了,捡破烂都吃不消了。你看我家里都是这些东西,我也没力气整理了。村里帮我办了低保,儿媳平时在城里帮孙女带孩子,周末回来照料我。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,现在觉得时日无多。我这辈子最感欣慰的是,当年打完日本人就果断离开了部队,从未参与国共内战。我有两个弟弟,老二老三,他们也当兵打过鬼子,后来听说去台湾了,一直就没联系过,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了。
